证券时报记者 胡飞军
当前，“代理维权”从个体诉求表达异化为组织严密、分工明确的黑色产业链，值得警惕。
从非法获取客户信息，到流水线式生成模板化投诉，再到向持牌机构施压并抽取高额佣金，这条黑灰产业链正系统性侵蚀着金融市场的信任基础。
多位持牌投顾机构负责人、业界学者向证券时报记者表示，亟须从机制层面反思漏洞，通过制度创新遏制黑灰产，修复行业信誉。
黑灰产之害属于“二次伤害”
非法“代理维权”已非零星个案，而是借助直播、算法违规引流，形成了完整的黑灰商业闭环。上海利多星证券咨询有限公司（下文简称“利多星”）表示，不法分子通过恶意投诉、伪造证据、舆论操纵等手段敲诈持牌机构，严重干扰企业正常经营，挤占监管与司法资源，也扭曲了投资者教育和投诉处理机制。
由此造成的危害，具有明显的传导效应。沪上一家投顾公司的合规总监对证券时报记者表示，职业非法“代理维权”不仅是对持牌机构的“二次伤害”，更挤占了真正的消费者维权通道，增加社会监管成本。当恶意投诉大量涌入，普通投资者的正当诉求反而可能被淹没。
南开大学金融发展研究院院长田利辉将之定性为“行业的二次伤害”。他将整个链条进行了拆解——黑灰产团队通过非法爬取数据、社交引流，教唆或代替投资者发起越界投诉，最终从中抽取30%—40%的分成。“部分机构为平息事态、避免考核不达标而选择息事宁人，进一步助长了黑灰产蔓延。”田利辉说。
模糊的边界与失衡的博弈
黑灰产猖獗的背后，暴露了现行机制的深层问题。
利多星认为，核心症结在于未明确正常维权与恶意投诉的边界，缺乏针对性处置标准。举证责任几乎完全压在被投诉机构一方，机构需耗费大量成本自证，而黑灰产违法成本则很低。
在司法认定层面，范围偏窄且处罚偏轻的问题同样突出。目前，对这类行为的认定多局限于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而对其敲诈勒索、伪造证据、虚假诉讼、有组织缠诉等社会危害性更大的行为，仍界定模糊。田利辉认为，司法实践中对敲诈勒索特征的认定不足，使黑灰产团队的法律成本远低于违法收益，导致行业信任被系统性侵蚀。
此外，行业仍缺乏独立的第三方投诉与信息披露平台。投诉处理依赖机构自查，在加重合规机构负担的同时，也给黑灰产伪造材料、恶意缠诉提供了可乘之机。上海一家投顾机构负责人认为，黑灰产泛滥根源在于利益驱动，需从立法与执法层面加大惩处力度，遏制其滋生蔓延。
构建第三方投诉与信息披露平台
如何破局？受访机构与学者建议，由监管部门或行业协会牵头，建立权威、独立、公开的第三方投诉与信息披露平台。
另一家投顾公司的负责人提出了系统性设计思路——平台统一受理投诉并公正调查，从源头阻断黑灰产谋利链条；同步披露机构合规记录、服务质量、客户评价等信息，让合规能力透明化；建立多部门数据共享与协同整治机制，对敲诈勒索、侵犯个人信息等行为开展专项整治。
田利辉特别提出“三区分”设计原则——区分正常与恶意投诉，建立数据画像库以精准识别；区分机构自身责任与黑灰产勒索，通过交叉验证还原事实；区分公开披露与商业隐私，重点公示留存率、投诉率、处罚记录等关键指标，避免过度披露。
西南财经大学中国金融研究院院长罗荣华强调，治理需双向发力，一方面加大打击力度，另一方面建立更权威、透明、高效的正规投诉和纠纷解决机制。他提出，第三方平台需兼顾三重目标——让真实受损者更容易走正路，让黑灰产制度成本高到难以承受，让合规机构服务能力更容易被市场看见。“只有这三条路径同时畅通，行业后端的信任基础才有可能真正修复。”罗荣华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