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不久,《2026年春节联欢晚会》吉祥物形象发布,其中“骋骋”的设计原型就是普氏野马。普氏野马是拥有6000万年进化史的“生物基因活化石”,是世界上现存的唯一野生马种。我国新疆准噶尔盆地是普氏野马的故乡,上世纪70年代,我国宣布国内普氏野马野外绝迹。1985年,“野马返乡”计划启动,普氏野马再次被引入中国。截至2024年底,我国普氏野马种群数量已突破900匹。日前,本报记者采访了普氏野马保护团队,记录他们扎根荒原、潜心科研,40余年守护荒野“精灵”的故事。
——编 者
云朵低垂,一群普氏野马奔向远处的地平线,扬起阵阵尘烟。如今,越来越多普氏野马在新疆卡拉麦里山有蹄类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繁衍生息。上世纪70年代,我国宣布国内普氏野马野外绝迹。1985年,“野马返乡”计划启动,一些普氏野马陆续从海外被引入中国新疆,一场拯救野马的行动拉开帷幕。
经过饲养繁育、野化放归,普氏野马在新疆已经繁衍到了第六代。种群稳步恢复背后,是野马保护者的不懈努力。他们在实验室、马厩和荒野中潜心研究,默默守护这群荒野“精灵”。
野马研究所负责人杨建明:
“守护野马让我觉得工作特别有价值”
“虽然艰苦,但守护野马让我觉得工作特别有价值!”已近花甲之年的保护区管理中心野马研究所负责人杨建明说。
1988年3月8日,准噶尔1号出生,这是“野马返乡”计划启动以来,在中国繁殖的第一匹野马,标志着普氏野马繁育闯过了适应关、繁殖关。但研究所并不是它们真正的“家”,它们的家在广阔的准噶尔盆地深处。让野马真的变成“野”马,是一件艰难而充满未知的事情。
2001年8月28日,那个野马首次放归的早晨,深深刻在杨建明的脑海里,他当时是保护区昌吉管理站站长。
野外放归点邻近216国道,是一个叫别勒库都克的地方。27匹野马经过300多公里的运输,走出运输箱后,犹豫了很久,在工作人员的驱赶下,终于放开脚步,走进了茫茫荒野。
这次野放在杨建明看来并不成功:当年冬天出现了连续3天零下40摄氏度的极端天气,野马被冻死了3匹。
如何让在研究所“养尊处优”的野马,逐渐适应野外环境?第二年野放前,先让野马在半散放区模拟接近自然状态生活了半年。“在研究所,一天喂两次,但在3万亩的半散放区,三五天才喂一次,以此训练它们独立生存的能力。”杨建明说。
这一批野放的野马,次年在野外自然繁衍出了健康的下一代。“这是真正意义上的野放成功。”杨建明说,被人类培育的野马,终于回到准噶尔盆地的原野故乡。
现在,野马的繁殖、野放工作已实现突破,最急需解决的是野马近亲繁殖的问题。杨建明介绍,研究所建立了完整的野马谱系档案,目前还对100多匹野马进行了DNA图谱鉴定,筛选出亲缘关系较远的野马进行组群,同时还在申报人工繁育技术课题,期待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
野马研究所高级兽医师恩特马克:
“再不舍也得让它走,野外才是它真正的家”
“你看它不停地走来走去,应该是便秘了。”围栏外,盯着一匹普氏野马观察了一会儿,恩特马克分析说。
恩特马克是研究所的高级兽医师,在这里工作了近30年。1998年刚到这里时,他感觉无处下手。“我是牧民的孩子,从小和马打交道,以为工作没什么挑战。没想到野马完全不一样,人很难靠近。”恩特马克说,人不舒服了可以说出来,家马生病了可以用手摸,但野马不会说又不让摸。
恩特马克只能长时间观察野马的状态,有必要时,再将野马麻醉后触诊,从而确定病情。不停地回头看,说明它肚子疼,但不是很厉害;卧在地上不停翻来翻去,说明肚子疼得厉害;一直摇摆脑袋,那就是发烧了……每次治疗野马,恩特马克都会做详细记录,现在他对野马的各种状态都了如指掌,还根据记录整理出了七八万字的治疗手记——《野马疾病防治技术》。
和野马打交道,有危险,也有不舍。
恩特马克记得,刚工作半年时,准噶尔98号生的小马身体状况不好,他想把小马抱出来治疗。没想到准噶尔98号发怒了,冲上来对着他的胸口就是一口,还踢了他一脚。捂着伤口,恩特马克生气极了:“我救它孩子,它还咬我!”
有时会遇到需要给野马打麻醉药的情况,恩特马克手持麻醉枪时,身旁必须有同事拿着解药。“这个麻醉药一旦沾到人的皮肤,必须立刻吃下解药,不然就会中毒。”恩特马克说。
2000年,准噶尔1号生小马的时候,遭遇难产去世,因为当时医疗条件有限,没能救下它成了恩特马克难以忘记的痛。圈养导致它们活动量小、血液循环慢,偏胖的体形让生产更加危险。所以,当放归的准噶尔98号追着车子往回跑时,恩特马克一边流泪不舍,一边让同事开车拦住它:“再不舍也得让它走,野外才是它真正的家。我们这代人小时候几乎没见过野马,但今天的孩子们应该能看到成群的野马在戈壁草原奔驰的壮观景象。”
野马野放监测站监测组组长阿达比亚特:
“让它们在卡拉麦里的原野上尽情奔跑”
拎着望远镜和装着野外监测表格的包,保护区管理中心野马野放监测站监测组组长阿达比亚特从监测站出发,沿着车辙不断深入保护区腹地。地表长满了驼绒藜,下面是坚硬的土包,车跑在上面不停地晃。阿达比亚特已经习惯了这种颠簸。
茫茫荒野,常人看不到一丝异常,但阿达比亚特凭肉眼就能准确锁定远处的马群。车继续前行,果然,大大小小18匹野马正悠闲地觅食。“没有好眼神,干不了这个工作!”阿达比亚特自豪地说,“他们都说我的眼睛比望远镜还好使。”
为什么要去找马?阿达比亚特拿出导航定位器和野外监测表格,将日期、天气、巡护路线、经纬度和种群数量等一一填好,“掌握野放野马种群情况,对种群保护非常重要。”
但野马活动的区域不断扩大,夏天还会在水源地周围20多公里的范围内活动,冬天下雪时,活动范围七八十公里,监测难度越来越大。“有时一天开车上百公里,却见不到几个野马种群。当天找不到,就第二天接着找。”阿达比亚特说。
到了离马群近的地方,阿达比亚特下车步行,站在高处远远地通过望远镜观察,尽量不去打扰它们。遇到新鲜的野马粪便,他还会用镊子一点点拨碎,以了解野马的健康状况。
阿达比亚特常常一个人蹲在山头,静静地看野马吃草、喝水、玩闹,这样的工作状态,他已经坚持了20多年。为何能坚守?“野马回到故乡,我们就应该守护好它们,让它们在卡拉麦里的原野上尽情奔跑。”阿达比亚特说。
40余年接力坚守,守护者们让普氏野马在中国大地上从无到有,从少到多,这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典范。阿达比亚特始终相信,普氏野马将在故乡更广阔的天地驰骋,荒野上将不断回荡这群“精灵”穿透时光的长啸。
■延伸阅读
我国普氏野马种群数量占全球总量1/3
普氏野马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全球濒危大型野生动物。历史上,它们曾广泛分布于中亚的草原和荒漠地带,包括中国的新疆、甘肃、内蒙古,以及蒙古国。
20世纪70年代,我国宣布国内普氏野马野外绝迹,海外仅剩不到1000匹普氏野马。1985年,我国启动实施“野马返乡”计划,从国外分批次引回普氏野马,并在新疆和甘肃建立繁育基地,总结出圈养繁殖、半散放训练、软野放三步走方法。新疆卡拉麦里山有蹄类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依托独特的地理与生态优势,成为普氏野马繁衍生息的家园。
截至2024年底,我国普氏野马种群数量已突破900匹,占全球总量的1/3。其中,新疆繁殖数量突破800匹,野放18个批次146匹。普氏野马已在祁连山、大青山、贺兰山等地繁衍生息,种群规模逐渐壮大。
(记者李亚楠整理)